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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真的过去了吗?

发布日期:2020-11-0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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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真的过去了吗?

财新文化 财新文化 2020-07-06


1

  

上世纪80年代,我自费出国留学,落地先上语言学校。纽约市立大学拉瓜地亚分校语言班里的中国大陆留学生,不论什么身份背景,下午3点放学后都忙着出去打工。第二天午餐时间,大家聚在一起讨论最多的话题,就是找工作和怎么防备黑人抢劫。

  

一个比我早一年落地的朋友,见到我的第一件事,就是往我手里塞了一张20美元的钞票,要我走到哪里都不要用掉,碰到黑人抢劫,第一时间把这20美元拿出来乖乖奉上。当时,我们都知道纽约哪些街区是黑人区,哪条地铁线行驶到哪一段就进入黑人区,以及如何在找房子、找工作的时候避开这些地方。

  

待我研究生毕业,找到工作,拿到身份,工作和居住地点都在长岛。每次进城到西边的哥伦比亚大学区和朋友聚会,开车经过哈林区时,我仍然会紧闭车窗车门,不在中途下来加油或购物,虽然我从来没有被黑人袭击抢劫过。

  

在长岛工作时,我晚上到附近一家大学选修课程。有一天,我对教美国文学的教授说,我们华人如何勤奋,对比黑人,他们懒惰、吃福利、不守法。这位多次到中国当外教的教授笑着说,你们中国人太种族歧视。然后,他给我开了一个书单,让我了解美国黑人的历史。

  

这些阅读改变了我对美国黑人的看法。以前,我是从自己个人的视角去看这个复杂的现象,虽然不是瞎子摸象,但是站在大象的屁股后面,看见的、闻到的,当然是最不好的那个部分。


2

  

我最先读的是1845年出版的《弗雷德里克·道格拉斯:一个美国奴隶的生平自述》(Narrative of the Life of Frederick Douglass, an American Slave)。

  

道格拉斯1817年出生在离我现在住地不远的马里兰州塔尔博特,是黑白混血,但没人告诉过他父亲是谁。他出生后仅见过几次面的母亲在另一家庄园当奴隶,他与外祖母在可能是他父亲的白人庄园主家里生活。6岁时,庄园主将他与外祖母分开,把他借到另一个庄园当奴隶。他10岁时,庄园主去世,所有奴隶被拍卖。此后,他不断被变卖交换,直到有一个女主人让他第一次睡上床,穿上干净衣服,他才知道还有善良的白人。另一个女主人教他认字,为他开蒙;但这家男主人认为,开蒙教育会鼓励奴隶寻找自由,女主人也就不再教他,还把书都藏了起来。


弗雷德里克·道格拉斯。

  

这本薄薄的自述,让我看到今天美国黑人家庭关系和奴隶制的第一个连接点:黑奴是财产,可以随时变卖,为了方便变卖,奴隶主将他们从小与父母拆散。白人奴隶主跟黑奴生孩子,是无本增加资产的手段。非裔美国人后代有三分之二是黑白混血,白人既不承认这些混血的孩子,也不将他们归属于其他黑人男子。所以,黑奴没有家庭观念,黑人男子也没有当父亲的权利和传统。

  

自16世纪黑奴被欧洲殖民者劫运至美国,到1865年南北战争废除奴隶制度,再到1968年民权运动胜利,整个时间跨度长达近五百年,而美国黑人真正从法律上获得完全平等的地位也不过五十年。要让他们从奴隶变成按照今天文明社会标准定制的人,是一项巨大的社会工程。南北战争结束到现在的历史告诉我们,白人种族主义者设置了重重障碍,不让黑人成为和他们平起平坐的人。

  

成为自由人的黑人,一没有土地,二没有文化,多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只能继续留在原来的土地上成为佣工或者租户。租户会将收成的三分之二交给庄园主,但因为他们“净身出户”,要向庄园主租用住房、工具和种子,剩下的三分之一收成往往还不够抵偿欠债。

 

早期自由黑人的生存环境依然十分恶劣,与奴隶的区别仅是白人庄园主无法再鞭挞和买卖他们。联邦政府虽然给予黑人投票权以及颁布黑人《重建法》(Reconstruction Acts),但是南方各州很快自行制定“黑人法”,限制黑人提高社会地位,比如,黑人可以结婚、拥有财产,但不可以投票,除非通过考试和上缴足够的税款,也不可以在法庭上针对白人作证。臭名昭著的吉姆·克劳法(Jim Crow laws)制定了一系列种族隔离法案,更是制度性地剥夺了黑人在经济、教育和法律上的平等权益。

  

今年疫情解禁后,特朗普竞选连任的第一场集会活动,选在俄克拉何马州塔尔萨(Tulsa)。1921年,塔尔萨发生过一场严重的种族屠杀。事件起因是,一名黑人小伙子走进电梯,操作电梯的白人女子发出尖叫,随即奔逃的黑人被逮捕。还未开庭审判,就有白人持枪到法庭,要对这名黑人动用私刑。于是,一些参加过“一战”的黑人退伍军人也持枪来到法庭,守护这名黑人男子的安全。双方对峙中,市政府给白人发枪,纵容他们将有“黑人华尔街”之称的整个黑人商业区抢劫烧毁。从黑人小伙逃出电梯到烧毁全区,全程一共18个小时,三百多名黑人死亡,一千多家黑人学校、医院、教堂、旅馆、商店、图书馆全被烧毁。尽管白人暴力声势浩大,最后经过调查,黑人小伙子被无罪释放——他当时无意踩到电梯员的脚,并没有性侵意图。但他因为惧怕白人,立即人间蒸发,像塔尔萨的黑人商业区一样,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。


1921年,俄克拉何马州塔尔萨发生的种族骚乱。

  

1870年,美国有380万黑人,占美国当时人口的22%。到了1930年,仍有300万黑人在南方当佣工。少数离开了土地的黑人进入大小城市,在不到50年间过上小康生活,还建立了中产阶级的黑人社区。但是,这条摆脱贫困的道路不仅布满荆棘,而且常常血肉横飞。


本文未完,点击"阅读原文"可获得完整内容


随笔 | 历史真的过去了吗?


文 | 坚妮

(作家)


刊于《财新周刊》2020年第26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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